大野狼繪本誌專訪奈良美智,訪問中他希望自己不論何時都像在《小房子》那樣的地方。在他的繪本推薦書單上,維吉尼亞.李.巴頓是唯一一位有兩本書入選的創作家,推薦的繪本作品除了《小房子》,還有《小舞台上的大世界》。

《小房子》由日本最早推介西方兒童文學名著的石井桃子在1954年翻譯出版。石井桃子比維吉尼亞.李.巴頓大兩歲,曾經在1961年親臨過巴頓的「小房子」。1964年石井桃子翻譯出版《小舞台上的大世界》,同年東京的美國文化中心邀請維吉尼亞.李.巴頓訪日二周,石井桃子熱心接待和大力宣傳她的著作,使得她在日本聲望加著,影響愈廣。

1959年出生的奈良美智說《小房子》裡有著他過去的回憶,長大之後還是會反覆的讀著。在我孩提時代,那時原野遍地,那些野地都是孩子的遊樂場。鋪好的馬路還不多,到處是小河川,我們常在小河裡捉魚。五月連休時,正是盛開的櫻花開始飄落的季節,新芽爭相冒出頭,新綠覆蓋著原野,此時到來的北國短暫夏天,早已在心裡盼望好久好久了。想著夏天終於來臨,但才一轉眼,就像煙火綻放似的『咻 ~~』沒留下什麼痕跡,一下子就結束了。然後,楓葉開始轉紅,不久就進入一片白雪皚皚的長長冬季 …

奈良美智從育幼院到小學四年級左右的記憶地圖

奈良美智從育幼院到小學四年級左右的記憶地圖,摘自《小星星通信》

 

奈良美智在自傳書《小星星通信》寫下的這一段回憶,是他童年的閱讀經驗和生活經驗影像的交錯重疊。這兩種童年經驗必然是養成他的美感和美學的重要基礎,奈良美智說《小房子》在精神層面上帶給他很大的影響。難怪這兩位相差五十歲的東西藝術家在創作動機、藝術價值觀與普世價值觀都有著許多相似之處。

創作本意?

維吉尼亞.李.巴頓是繪本史上里程碑等級的大師。但是她終其一生中只創作了七本繪本和為其它作家繪製過六本書的插畫,在1943年以《小房子》得到唯一的一枚凱迪克獎。和她聲譽不成比例的得獎記錄和作品數量,一方面是因為她在藝術創作和事業經營上都刻意低調,避免光芒蓋過出生於大男人社會的希臘裔雕刻家丈夫,以保持家庭和諧。另一方面,她追求創作真諦,從不妥協媚世,為了市場所需而去創作,先出版的三本繪本《小火車頭歷險記》《Mike Mulligan and His Steam Shovel》《Calico the Wonder Horse》是為孩子而創作,卻不是為了討好孩子而創作。隨後的《小房子》等四本書更是為了記錄自己的生活經驗與體悟,她的每一個繪本作品都有值得娓娓訴說的因緣故事,把生活和藝術綿細密實的揉撚得無法分開來。

維吉尼亞.李.巴頓送給每一位Folly Cove Designers的畢業證書是一幅從創意發想到手工印製完成的版畫

維吉尼亞.李.巴頓送給每一位Folly Cove Designers的畢業證書是一幅從創意發想到手工印製完成的版畫,摘自《Virginia Lee Burton, A Life of Art》

近似的藝術價值和世界觀

開得起勞斯萊斯,何苦執意於福特汽車?梅西百貨的採購人員曾經這樣子詰問過維吉尼亞.李.巴頓。她指導的社區設計藝坊 Folly Cove Designers 用手工創作的卡片和紡品深受市場喜愛,梅西百貨希望她能量產,她卻只是回說她喜歡福特車。當迪士尼改編《小房子》成動畫時,她卻因為迪士尼首席畫家 Bill Peet 迎合大眾,罔顧她的創作本意而怏怏不快。

而奈良美智則是用一種自己和自己對話的生存的方式來創作的。在《小星星通信》中多次寫道他是為自己而創作的,儘管回到日本辦展時因為被批評作品幼稚、只會吸引女孩和小孩的注意而沮喪忿懟。他為了喜歡他作品的人創作,但他從不去意識觀眾或藝評而刻意表現。奈良美智在歐美獲得肯定回到了日本之後,曾經多次婉拒廣告公司和大型企業的邀稿,捨棄快速累積名聲和財富的坦途大道,寧可為自己喜歡的樂團畫封面,設計T恤給那些經濟能力不高,但很想要親近他畫作的年輕人。

奈良美智用創作表達他的觀點

奈良美智用創作表達他的觀點

但是奈良美智是為了自己的什麼而創作呢?他在文字或許說得比較含蓄,但是從他許多反核反戰的畫作中不難理解。在「精神層面」上,他在去阿富汗旅行的日記中說得最明白:所謂的先進國家,不,是自稱為先進國家的國民,只要停電一下下,馬上就會陷入經濟恐慌 … 應該說有人不會因為缺乏什麼物質而活不下去,缺乏的應該是對自己的信心。雖然說對自己很了解,但是在電發明之前,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幸福吧。因為有文學、有美術、有音樂。

《小星星通信》的後序中他寫著:牛頓發現地心引力這個東西 (不管多胖還是多瘦的人) 我們的腳都穩穩的站在這個小小的星球上 …是啊!無論胖瘦語言膚色,我們都共同生活在這個小小的星球上,這個小小的星球上的物質那麼有限,但是能讓人生活得很幸福的還有文學、美術和音樂。

奈良美智出生時的日本已經逐漸走出二戰後的疲弱困頓。而維吉尼亞.李.巴頓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和物質缺乏的蕭條年代,養羊種菜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在她孜孜趕稿時到訪的一位客人都還記得存放在櫥櫃上超過500罐手工一瓶瓶裝填的各種自家庭園栽植的蔬果罐頭。她對於這個小小的星球和大自然更加的感恩、惜福和敬重,於是到了晚年她耗費八年創作《小舞台上的大世界》來為生命立傳。這本傳世的圖畫書完美結合了文學、美術、戲劇,以及人類僅僅懂得的一點點科學。在這個小小的星球上,人類必須等到故事過了一大半,在倒數第二幕才會上場。等到了最後一幕裡,她把對小房子的回憶故事和生活中其他的點點滴滴也搬上了舞台。

《Life Story》第五幕中巴頓畫下了對「小房子」的回憶,畫面中有各自忙碌的親人和左下角作畫的自己

《Life Story》第五幕中巴頓畫下了對「小房子」的回憶,畫面中有各自忙碌的親人和左下角作畫的自己

也許我們已經很難再找到一方淨土,供養不起一幢小房子,但是我們至少能把維吉尼亞.李.巴頓的《小房子》和奈良美智畫的娃娃分享給更多的大人和小孩,培養和守護我們在精神層面上的美感體驗,生活出我們的幸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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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吉尼亞.李.巴頓傳記《Virginia Lee Burton, a Life in Art》中的螢光筆加畫線